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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军营


如果此刻有一只苍鹰,能够振翅高飞,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阴霾,从万丈高空俯瞰这片荆襄大地。

它一定会看到一幅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大地,变成了黑色。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边无际的黑潮。

以汉水之畔的那座孤城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平原、丘陵、甚至半截山腰,全都被这片黑色的汪洋死死地吞噬、包裹。

整整几十万大军。

是赤眉在荆襄大地上,如同蝗虫一般席卷、吞噬了无数流民和溃兵后,所凝聚出的最庞大、也最臃肿的怪物。

这头怪物盘踞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着堆积如山的粮草;每一次蠕动,都在大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污与白骨。

当视线从高空猛地坠落。

坠入这片黑色的汪洋之中,那种宏大的景象又瞬间被极度的混乱、肮脏与嘈杂所取代。

大大小小的营寨,杂乱无章地拼凑在一起。

没有任何统一的规制。

有的营盘是用粗大的原木扎成了一圈坚固的寨墙,里面立着高耸的箭塔,那是赤眉军中真正的老营主力;而有的,则仅仅是用几根破木头挑着几块破烂的麻布,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卒犹如野狗般蜷缩在泥水里。

风中,烈烈作响着五花八门的旗号。

有绣着“替天行道”的黄旗,有画着扭曲符文的血色大纛,甚至还有直接把某位将领的姓氏歪歪扭扭地写在一块破布上挑起来的。

来来往往的军伍川流不息。

穿着缴获来的官兵铠甲、耀武扬威的悍卒,与衣不蔽体、手里只拿着削尖竹竿的流民,在这片散发着屎尿恶臭、汗酸味以及浓烈血腥味的营地里行走着。

骂娘声、战马的嘶鸣声、伤兵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襄阳城下的赤眉大营。

一个混乱、庞大到了极点的怪物,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濒临爆发的疯狂。

......

“走快点!别磨蹭!”

大刀营的队伍,在这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营地间艰难地穿行着。

前方领路的,是一个穿着赤眉老营服饰、神情倨傲的军卒。

他骑着马,时不时地回头,用手里的马鞭指着大刀营那些推着粮车的士卒,大声喝骂。

女将军骑在那匹有些疲惫的劣马上,跟在领路军卒的侧后方。

她没有去管那人的喝骂,只是看着周围的一切。

越看。

她的心,就越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仿佛坠入了一个不见底的冰窟。

“算你们运气好。”

那个领路的军卒似乎是骂累了,放慢了马速,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女将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没赶上前两天的攻城。”

他扬起马鞭,指了指远处那耸入云端的城墙,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和残忍:

“当时天公将军下了军令,三面齐攻。”

“好些个从后方像你们一样运粮过来的杂牌营头,连人带车刚进大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直接就被督战队拿刀逼着,发了把破刀,就拉上去打仗了。”

领路军卒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那种惨烈的画面:

“啧啧,那死得叫一个惨。”

“连城墙的砖头都没摸着,就被城上的床弩和石头砸成了肉泥,护城河里的尸体都填平了,踩着就能直接过去。”

“你们也就是晚来了两天,不然...”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女将军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都在泛白。

她紧紧地咬着牙关,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书生说的话,真的应验了。

连一个领路的小卒子,都把他们当成了随时可以拿去填坑的消耗品。

在这几十万人的大营里,大刀营这五百多号人,根本不配被当人看。

队伍在迷宫般的营地里穿梭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辎重营。

交接粮草的流程出乎意料的简单,或者说,是出乎意料的敷衍。

负责管理粮草的督官,是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一张大案后,连正眼都没看一眼那些被大刀营士卒拿命护送过来的粮草。

他只是很不耐烦地翻了翻李先生递上去的、被顾怀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

手指在账册上划拉了一下,然后,他抬起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穿着破旧铠甲、脸上有疤的女人。

“秦昭?”

女将军上前一步,沉声道:“是。”

“行了,粮食留下,拿上凭条。”

督官随手扯下一张纸,盖了个红色的印,扔在了地上:

“带着你的人,去丁字营区最后面的那片空地待着,没有军令,不许乱跑,等着上面调派,滚吧。”

女将军站在原地。

她的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

但最终。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纸条,转身离开。

......

一路无言。

秦昭沉默地走在最前面,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喧嚣的大营。

终于,他们到了所谓的“丁字营区”。

那是整个百万大军营地里,最边缘、最荒凉的一片烂泥地。

周围全都是发臭的死水沟和随意丢弃的排泄物。

没有帐篷,没有拒马,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片连个落脚地都找不到的烂泥滩。

几百个跟着秦昭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那些老弱妇孺,就这么在满是泥泞和恶臭的空地上,茫然地站着,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秦昭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了远方。

那里,耸立着一座城池。

襄阳。

隔着几里的距离,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看清这座城池。

它太庞大了。

青灰色的城墙,高大厚重得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城墙上,留下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痕迹。

原本青灰色的城砖,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那是无数人的鲜血一层层泼洒上去、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城墙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洞,那是巨石砸击留下的伤疤;还有大片大片焦黑的火烧痕迹,那是猛火油肆虐后的残余。

城墙下方。

那条宽阔的护城河,已经完全看不出水的颜色了。

里面塞满了各种残破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折断的巨木...

以及。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早已经膨胀发臭的尸体。

几十万大军,在这座城的脚下,像是蝼蚁一样,日复一日地撞击着这堵暗红色的天堑,然后粉身碎骨。

秦昭看着这座城。

看着这连绵不知道多少里、里面休息着多少军队的军营。

她突然觉得好冷。

冷到了骨髓里。

就算她能带着弟兄们拼命,就算他们能在这烂泥滩里活过今晚。

可是明天呢?

当军令一下,当他们被驱赶着冲向那座暗红色的城墙时。

他们这几百个人,能翻起多大的一朵浪花?

秦昭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那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原地休息。”

她沙哑地下达了命令。

然后。

她猛地转过身。

大步走下土坡,钻进了营地边缘,一个刚刚被士卒们勉强支起来、还漏着风的破帐篷里。

......

帐篷里很暗。

角落里,顾怀正安静地坐在一张用木箱拼凑起来的简易桌案后。

外面的喧闹、恶臭,还有那近在咫尺的死亡阴影,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炭笔,正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写画画。

听到掀开帐帘的声音。

顾怀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眶泛红、脸色铁青的秦昭。

然后,他又平静地低下了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怎么样?”

顾怀一边写,一边随口问道。

秦昭走到桌前,沉默地拉过一把破木凳,坐了下来。

她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秦昭这副模样。

顾怀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些洞悉,带着些微嘲。

“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交了粮,不让走,也不给个好点的地方驻扎,随随便便地打发。”

“反正都是注定要拉去送死的人了,也不用浪费时间假惺惺地表扬一下你们之前以身做饵的功劳...”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女将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抗拒与戒备。

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近乎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逼着我们去做饵的时候,不是说,只要能到襄阳...”

秦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胸口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就会有办法么?”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顾怀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有些心乱如麻。”

顾怀语气很平静:“但你能问出这种话,就证明你已经在心里,把我当成了这五百号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这样很不好...”

顾怀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赌博,哪怕是旁人压在我的身上。”

秦昭被他这番近乎刻薄的话刺得浑身一僵。

怒火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

“那你到底要怎样?!”

顾怀没有被她的情绪所影响。

他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淡淡开口:

“答应我一件事。”

秦昭愣了一下:“什么?”

“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

顾怀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在这座军营里,我只能是那个瘸了腿的账房先生,王腾。”

“所有的主意,所有的功劳,甚至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是你秦昭想出来的,做出来的。”

秦昭的眉头猛地挑了起来。

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在这险恶的世道里摸爬滚打,并不缺敏锐的直觉。

她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都笼罩着迷雾的年轻读书人。

那从容的气度,那毒辣的眼光,以及现在这种近乎偏执地隐藏自己的行为...

他在躲避什么?

顾怀看着她变幻的脸色,淡淡开口:

“放心。”

“我绝对不是朝廷的官兵,更不是什么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我有我的难言之隐。”

“答应这件事,我们的合作,才能继续下去。”

秦昭死死地盯着他,咬了咬牙,冷笑了一声:

“合作?”

“你被捡回营里,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怎么不说合作?”

现在用到他们了,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合作姿态?

顾怀也不生气。

他甚至还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阴阳怪气的功夫也不差。”

顾怀笑了笑:“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你只需要回答,答应么?”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有些牙痒痒地看着别处。

只觉得这个年轻的书生简直可恨到了极点。

什么都不愿意说,永远都是这副把一切都算计在内的欠揍表情,偏偏自己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大刀营的命,现在真的就捏在他的手里。

“我答应了。”

秦昭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好。”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让我们回到正题。”

“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你们虽然安全地到了前线,并且押送了粮草,完成了军令。”

“但这依然没有改变你们作为‘炮灰’的本质。”

顾怀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们依然没有摆脱随时可能被拉上去填护城河的风险。”

“所以,你们需要体现‘价值’。”

秦昭皱起眉头:“价值?”

“对。”

顾怀点头:“一种不算太起眼,不会引起过度的重视或者忌惮,但又绝对不会被轻易抛弃的价值。”

“当然,这绝对不能是军事层面的。”

顾怀笑了笑:“毕竟,如果你们这几百个杂兵突然变得能征善战,打仗太厉害,那恭喜你们,明天你们就会作为先锋营,第一批被推上城墙。”

“所以,你们需要在其他方面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作用。”

顾怀停顿了一下,看着秦昭。

“将军。”

他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古以来,在这种几万甚至几十万人规模的攻城战中,除了那面高高的城墙之外,最让攻城方的主帅头疼的,是什么吗?”

秦昭愣住了。

她当山贼还行,哪里懂这种几十万人攻城的统帅思维?

“是什么?”她问。

“是伤兵。”

顾怀吐出三个字。

秦昭有些不解。

顾怀平静地解释道:

“缺胳膊断腿的重伤员先不提。”

“攻城,是需要拿人命去填的,死在城墙下面,也就罢了,挖个坑埋了,或者直接烧了,一了百了。”

“可最可怕的,是那些受了伤,却没有死的人。”

“比如被滚木砸断了骨头,被流矢射穿了身体,或者被城头上泼下来的金汁烫得皮开肉绽。”

“这种伤势,暂时不影响性命,但他们绝对无法再拿起武器作战。”

“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顾怀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极大的后勤压力,他们不能打仗,但他们每天依然要张嘴吃饭,而且人数每一天都在疯狂增加。”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

顾怀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不能不管他们。”

“因为他们是为了赤眉军受的伤,如果把他们扔在一旁不管不顾,任由他们哀嚎、腐烂。”

“那些还没死、明天还要去冲城的健康士卒看到了,会怎么想?”

“一旦不管,军心,立刻就会崩盘。”

秦昭听得头皮发麻。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她下意识地问道。

“很有关系。”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对于现在站在赤眉顶端的那一批人来说,伤兵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他们现在的做法,无非就是简单地丢到某个伤兵营,随便找几个赤脚大夫过去,做做样子,至于伤兵死不死,全看天意。”

“所以,如果这个时候,有这么一个人,或者有这么一支队伍。”

顾怀看着秦昭:

“愿意站出来,主动揽下照顾伤兵、清理战场急救这些又脏又累的事情。”

“并且,你们还能保证,将伤兵的死亡率和营地里的恶臭哀嚎稍微压制下去一点。”

“那么,对于那些焦头烂额的赤眉高层来说。”

顾怀微微一笑:“这完全是一件一本万利,且求之不得的事情。”

秦昭渐渐明白过来了。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心跳也开始加速。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深的不可思议和自我怀疑。

“可...可是...”

秦昭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我们大刀营全都是粗人啊!我们就会拿刀砍人,我们完全不会治病救人啊!”

“连李先生也只会算账,大夫只有当初给你治腿的那个老人,他在山上的时候还主要是医牲口!”

顾怀:“...”

所以你们当初还真是找了个兽医来给我看腿?

算了。

顾怀摆了摆手:“其实,这并不算难。”

“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件吃力不讨好,每天和屎尿脓血打交道,而且在军功上没有任何回报的苦差事。”

顾怀看着她:

“但放到眼下,对你们来说,却再适合不过了。”

“在这数十万人的庞大战场里,你,我,大刀营,都像是一滴水花一样不起眼。”

“所以要想活命,就必须另辟蹊径。”

顾怀轻声点破了最核心的逻辑:

“上面那些人,难道真的会在乎有没有人好好照顾伤兵吗?”

“他们不在乎。”

“他们也不会真的要求你们华佗在世,把伤兵全救回来。”

“最关键的是--你们揽下了这个责任,你们做出了在努力安抚伤兵、稳定士气的样子。”

“有了这层护身符。”

顾怀微微一笑:“你们,就彻底不用去填那条护城河了。”

破旧的帐篷里。

秦昭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

她看着眼前的顾怀。

惊为天人。

她怎么也想不通。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这种必死的绝境之中,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思路,硬生生地找到一条生路的?

把累赘变成护身符。

把最脏最累的活,变成在这绞肉机里唯一的保命方法。

这种洞悉人心、反转局势的手段...

他到底是什么人?

“别发呆了。”

顾怀的声音打断了秦昭的震惊。

他从桌上拿起张纸,又将笔递了过去。

“主意虽然定下了。”

顾怀说道:“但整件事最难的部分,反而是怎么说动上面的人,让他们相信你们能干好这件事,并且愿意把伤兵营交给你们。”

“这需要一份写得足够漂亮、足够打动人心的请愿书,然后由你,想办法越过大部分底层军官,去递给上面更高层的大帅。”

“现在。”

“我念,你写。”

秦昭低头看了看递到面前的纸笔。

又抬头看了看顾怀。

她没有接。

顾怀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眉头微皱: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明白?”

秦昭依然沉默着。

只是,她那张原本因为震撼而有些苍白的脸,此刻竟然慢慢地泛起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微红。

她抬起头。

一脸茫然,且带着几分屈辱地看着顾怀。

顾怀看着她这副表情。

空气突然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顾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荒谬、但在这些山贼身上又极其合理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

“你...”

顾怀试探性地问道:“不识字?”

秦昭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那两团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顾怀看着她那副想要杀人的表情。

然后。

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声。

他默默地将递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把纸重新铺好,将笔捏在自己手里。

“行吧。”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让秦昭有些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疲惫:

“还是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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