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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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大雾还未散去,这支由老弱病残和前山贼拼凑起来的运粮队,终究还是开拔了。
没有号角声,只有零星响起的几声呵斥,还有些压抑的哭声,士卒们护着粮车,老弱妇孺们紧紧跟随,木制车轮碾过泥泞地面,拉得极长的队伍慢慢进入了灰蒙蒙的荒野。
顾怀的行动能力,依然严重受限。
他腿上的夹板都还未拆,得依靠拐杖才能下地长时间站立,就更别说跟着大部队急行军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些天结了不少善缘,也或许是李先生那边的特意关照。
二狗带着几个士卒,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破旧的驴车。
车板很硬,连个棚子都没有,上面只是草草地铺了一层厚实的干草。
士卒们把驴车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拴在队伍中段一辆沉重的粮车后头。
顾怀就坐在这辆驴车上。
随着前行,车身一晃,一晃。
颠簸得让人骨头都要散架。
但顾怀没有抱怨。
他只是背靠着几个装满粗糠的麻袋,双手拢在袖子里,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灰蒙蒙的远方。
终究。
还是没能劝下来。
其实早在昨天晚上,看到女将军那凄然的眼神时,顾怀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没有办法不去管那道军令。
在象征着绝对暴力和混乱的军事机器面前,个人的理智与洞见,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对。
这里虽然名义上是襄阳战场外围的外围,看起来很偏僻,但实际上,四周百里之内,大股的赤眉驻军多如牛毛。
军令如山啊...
接了令不走,就是抗命,是哗变。
以这支大刀营五百来号人的实力,真要敢抗命,估计连跑回大山里继续当山贼的资格都没有。
只会被其他眼红粮草、正愁找不到借口抢劫的赤眉军队生吞活剥了。
在这乱世的洪炉里,身如草芥的小人物,从来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要么顺着这股洪流被冲进深渊。
要么,当场就被洪流拍碎。
“吱呀--”
粮车碾过一块石头,驴车猛地一颠,牵动了顾怀胸口的伤,让他忍不住微微皱眉。
“王先生,没事吧?”
一直跟在驴车旁边步行的二狗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这路太破了,要不俺去找几件破衣服给您垫垫腰?”
“无妨。”
顾怀舒展了眉头,温和地笑了笑:“还死不了。”
听到顾怀的声音依然如此平静,二狗还有周围几个护在粮车旁边的士卒,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人就是这样。
在极度的未知的恐惧面前,如果身边有一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从容不迫、而且还懂很多大道理的人,总会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从他身上汲取一丝安全感。
“先生...”
柱子也凑了过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杆削尖的竹枪,眼神里透着对前路的惶恐。
“闲着也是闲着,您...您给俺们讲讲故事呗?”
“是啊王先生!”其他士卒也跟着附和,“就讲讲您以前游学的时候,在外面见过的那些稀奇事儿!”
前面的粮车上,盖着防雨油布的缝隙里,也探出了几个小脑袋。
那是营里的孩子们。
他们原本被大人们吓得不敢出声,此刻听到有故事听,也都纷纷瞪大了眼睛,一脸希冀地看着坐在驴车上的那个好看的先生。
顾怀看着这些满脸泥垢、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来的脸庞。
他没有拒绝。
他想了想。
便在这个摇晃的驴车上,在晨雾未散的行军途中,给他们讲起了故事。
“皇帝是不吃白面馒头的。”
顾怀的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都侧耳听着。
“他每天吃饭,面前要摆上一百二十道菜,每道菜只吃一口,吃不完的,就让下面的人倒掉。”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天爷啊...一百二十道?”二狗瞪大了眼睛,掰着指头数,“那得是多大的一张桌子啊!那不是造孽嘛!”
顾怀笑了笑,没有去纠正二狗奇怪的注意重点。
又有士卒小心问道:“王先生,这天下,到底有多大啊?”
顾怀看着士卒那双因为风霜而显得异常粗糙的脸,还有他眼底那种最纯粹的好奇。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天下有多大?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繁华一点的地方,哪怕是一个稍微有点见识的商贩,都能比划着说出个大江南北。
但在这里,在这群被困在泥土和杀戮中的底层人眼里。
天下,就是他们走过的山头,就是他们种过的那两亩薄田。
他们并不愚笨。
他们或许能在深山老林里凭借一根断掉的树枝判断出野猪的走向,或许能看一看天色便能预知明日的天气。
但他们...仍旧死死地被困住了。
被高昂的过所费用、被永远也走不完的泥泞、被生下来就注定的贫贱身份、被这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文字和书籍。
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对于外界的认知,只来源于那些走南闯北的货郎口中夸张的只言片语。
他们只能用自己那贫瘠的想象力,去猜测皇帝一定是拿着金锄头下地的,皇后娘娘每天早上肯定是要吃两个白面馍馍还要加红糖的。
这种信息渠道的彻底封锁,才是古代底层百姓最大的悲剧。
这也是这个乱世之所以能轻易裹挟他们的原因--因为无知,所以盲从;因为没有见过光明,所以才会在黑暗中互相撕咬。
于是,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继续讲了下去。
他给他们讲京城的繁华,讲长安街上铺着的青石板,讲江南水乡那些如同画一样的画舫和烟雨。
讲从极北苦寒之地到岭南瘴气之林,再讲到那片蔚蓝的大海,讲这天下到底有多么的广阔。
“真好啊...”
二狗呆呆地走着,眼神迷离,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看到了那些永远也吃不完的鱼虾。
“王先生。”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粮车里传来。
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趴在粮袋上,双手托着下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向往:
“如果...如果我们也能去海边,是不是就不用挨饿了?”
“是不是...爹爹也不会死了?”
队伍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沉浸在故事里的汉子们,眼神猛地一黯,重新回到了这残酷的现实之中。
是啊。
海再好,那也是在故事里。
而现在,他们正在走向去往战场的路上。
顾怀看着那个小女孩。
他的喉咙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给出任何虚假的承诺,因为绝望往往比希望更容易让人在战场上活下来。
但他看着那一双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最终。
他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
“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们能看到的。”
......
一天一夜之后。
队伍已经彻底走出了大山,进入了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空气中,已经能隐隐嗅到一丝属于战场的焦臭味道。
然后。
变故,如期而至。
“当!当!当!”
一阵凄厉的铜锣声,猛地在队伍的最前方炸响。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战马奔腾的轰鸣,从左侧的山脊上滚滚而下。
地面开始震动。
女将军骑在一匹马上,挥舞着横刀,嘶吼道:“结阵!保护粮车!!”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他们身上穿着朝廷官军特有的皮甲,手里举着雪亮的马刀。
官兵的袭击。
不可避免地降临了。
其实,这本就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这里是战场边缘,是双方斥候和游骑来回穿插、绞杀最激烈的地方。
大刀营这五百多号人,拉着长长的粮车队伍,里面还掺杂着走不快的老弱病残,在这个随时可能撞见敌人的死地里慢吞吞地挪动。
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告诉所有的官兵:
这里有一块肥肉,快来咬一口!
怎么可能不被盯上?
“杀贼!!”
官军的游骑毫不留情地撞入了本就松散的队伍。
鲜血,瞬间在官道上绽放。
残肢断臂飞舞。
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妇孺,直接被战马踩成了肉泥。
“娘--!”
“救命!!”
哭喊声、厮杀声、绝望的惨叫声,混成了一团。
顾怀坐在那辆驴车上。
一支流矢“嗖”地一声从他的脸颊旁擦过,深深地钉在了他背后的麻袋上,带起一蓬飞扬的麦麸。
拉车的驴子受了惊,疯狂地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
然而。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和血腥。
顾怀没有慌乱。
他没有像大多数读书人遇见这种场景时一样吓得抱头鼠窜,也没有大呼小叫。
他只是双手死死地抓住车板的边缘,稳住自己的身形,然后。
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双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丝...
果然如此的冷意。
因为。
走这条线路,是他建议的。
......
时间拨回一天前的那个深夜。
中军大帐。
“你疯了吗?!”
女将军拍案而起,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就像在看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而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张简陋的行军路线图。
顾怀的手指,正按在一条标注着官军游骑活动极度频繁的红线上。
原本,李先生和女将军规划的线路,是要绕一个大圈,走一条隐蔽的山谷小道。
那条路虽然难走,虽然也有可能遇到官兵,但至少隐蔽,一旦遇到小股敌人,把粮车一扔,大队人马往山林里一钻,还能保住大半条命。
而顾怀指的这条路。
是完全暴露在平原和浅丘地带的官道。
在这里,一旦被官军的骑兵盯上。
两条腿的人,是绝对跑不过四条腿的马的。
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走那条山路,你们就能活了吗?”
顾怀没有理会女将军的愤怒,只是冷冷地反问:
“晚了一天到达襄阳,误了军期,按照赤眉的军法,负责押运的将官斩首,士卒十一抽杀,这粮若是全丢了,五百人一个也活不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走山路,准时把粮食送到了,没有损耗。”
“然后呢?”
顾怀逼视着她:“然后天公将军就会拍着你的肩膀,夸你一声干得好,放你们回小河村继续当山大王吗?”
“别做梦了!”
“等你们把粮食送到,他们就会直接把你们编入先锋营,去填平襄阳城下的护城河!”
“你们从接下军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横竖都是死。”
顾怀的手指,在那条代表着死亡的红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为什么不拿命,去赌一条生路?!”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先生的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住了。
女将军粗重地喘息着,死死地盯着顾怀:“怎么赌?”
“既然带着粮食穿越战区,被官兵盯上的概率高得吓人。”
“那我们就主动做饵。”
顾怀的声音冷厉到了极点:
“这附近,一定有其他的赤眉军主力,去联系他们之中最贪婪、但最能打的一支。”
“告诉他们,你们大刀营,愿意做诱饵,大张旗鼓地走官道押运粮草。”
“官军的游骑要是看到这么一块嘴边的肥肉,一定忍不住会扑上来。”
“只要他们上钩,埋伏在附近的赤眉主力,就能轻易地吃掉这股官兵的骑兵,拿到那些战马、铁甲和军功。”
“而代价...”
顾怀看着女将军:“代价就是,你们要在这股官军骑兵的冲杀下,撑住半个时辰。”
“撑住了,你们立下奇功,就算不至于让整个大刀营都不用去襄阳填坑,之后的一些事情也会更好谈。”
“撑不住,死在官兵刀下,也总好过被当成消耗品白白填进护城河。”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才能想出来的计划。
拿五百个老弱病残,去引诱精锐的官军骑兵。
这哪里是诱饵?这分明是把肉送进狼嘴里!
女将军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吃人的妖怪。
但最后。
在漫长得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她咬破了嘴唇,溢出一丝鲜血。
“好。”
她同意了。
......
画面拉回血肉横飞的战场。
官军的骑兵如同热刀入油一样,切开了大刀营外围的防御。
惨叫声不绝于耳。
“顶住!不许退!退也是死!”
那个独眼的营官身上已经挨了两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依然像一头疯虎一样,挥舞着大刀砍向一匹战马的马腿。
虽然伤亡在急速增加。
但如果此时有一个懂兵法的人站在高处俯瞰,就会惊奇地发现。
这支看似一触即溃的杂牌军,在极端的高压和混乱下,竟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因为,这也是顾怀提前安排好的。
所有的老弱妇孺,全都被集中在了队伍的最核心区域,被层层叠叠的粮车围在中间。
而原本应该集中在一起方便看管的粮草,却被刻意地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车阵障碍。
官军的骑兵虽然凶猛,但冲入这片区域后,速度立刻被那些分散的粮车和满地的麻袋阻挡,不得不陷入了极其被动的马下缠斗。
不仅如此。
在接战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士卒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是按照之前演练过的路线,朝着左侧的一处缓坡有意识地边打边退。
他们在用命,拖延时间。
顾怀坐在驴车上,看着二狗和几个士卒护住了他的驴车,看着一个官军骑兵挥舞着长刀,将一个士卒半个脑袋削飞。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带着腥味。
他没有擦。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赌命的感觉了。
面对这种被官兵的刀锋指着鼻子的感觉,他的内心深处,竟然平静得就像是早上吃了一碗面一样,毫无波澜。
人啊,还真是一种容易适应环境的可怕生物。
顾怀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官军的带队将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支运粮队太弱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但他们的阵型却又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黏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间完成凿穿和屠杀。
“速战速决!烧了粮草,撤!”
将官大吼一声。
然而。
他的话音刚落。
“呜--!!!”
一声号角声,突然从右侧的高地上冲天而起。
紧接着。
“杀!!”
漫山遍野的呐喊声,如同凭空炸响的惊雷。
无数打着赤眉旗号、装备明显精良得多的悍卒,如同下山猛虎一般,从右侧的山坡上狂奔而下。
为首的一员赤眉悍将,手持一柄开山大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果然有大鱼!弟兄们,官军的战马归咱们了!给我杀!!”
另一支赤眉军的主力。
在最关键的时刻,杀到了。
局势,在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屠杀大刀营的官军骑兵,骤然发现自己的侧翼被一支数倍于己的生力军狠狠地捅穿。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陷入了重围,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土地上时,官道上已经铺满了尸体。
有官军的,也有赤眉军的,更有大刀营的。
血水汇聚成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支赶来伏击的赤眉主力,兴高采烈地打扫着战场,牵走了所有的战马,扒光了官兵身上的铁甲。
那位使大斧的悍将,拍了拍女将军的肩膀,大笑着许诺,会亲自向上面汇报大刀营的诱敌之功。
大刀营活下来了。
代价是,死了一百多号人。
女将军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在尸体堆里抱着亲人痛哭的士卒,眼底一片木然。
顾怀坐在驴车上,拿出一块破布,慢慢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赌赢了。
这就是战争。
从来没有全身而退,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队伍在短暂的休整后,继续上路。
因为有着那支主力顺路的“护送”,接下来的一天,他们再也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只是。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越是惨烈。
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村庄被烧成了白地,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已经腐烂的尸骨,野狗在其中穿梭,甚至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
这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终于。
在第三天的傍晚。
残阳如血。
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处高耸的山梁。
从这里,可以俯瞰前方广袤的平原。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突然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前方。
紧接着,整个队伍,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全都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顾怀的驴车,也被推到了山梁的边缘。
他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没有山,没有水。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洋。
那片“海洋”铺满了整个平原,吞噬了所有的绿色和生机。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像是一片片翻滚的波浪。
偶尔有火光亮起,就像是这片黑色海洋中闪烁的磷火。
那种由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庞大压迫感,即使隔着十几里地,依然让人有了一种深深的窒息感。
“王...王先生...”
二狗站在驴车旁,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指着前方那片望不到头的黑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天真:
“那是...啥啊?”
“乌云怎么会在地上?”
顾怀握着那根木拐。
他缓缓地,有些艰难地从驴车上站了起来。
秋风吹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吞噬了天地的黑色海洋。
“不。”
顾怀的声音,在这呼啸的风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清晰:
“那不是乌云。”
“那是无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军营。”
那里。
就是--
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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