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黛二人一路踏雪而行，渐行至一个极其清幽之所。潇湘馆内竹色青翠，又兼雪光莹莹，如同一个江南的曼妙传说，在这个地方宛转传唱，永不止歇。

  终别潇湘。明日这一去，再回首，或许已是物是人非。永别潇湘。这承载了那样多女情怀的清幽林舍，终成一个心底的回忆，再难重游。

  二人不觉已对坐了许久。终于回转神思之时，外头天色早已昏暗，树影摇曳，唯那晶莹雪地耀出一目银白。

  两人出了潇湘馆，往园外走去，才走不多远，天已全黑了下来。夜空里几颗疏星，明明暗暗的交替闪烁。一弯昏月，也半隐半现的掩在那墨云后头。园子里树木多且高大，遮蔽了星月的微光，唯有那枝桠上的积雪，荧荧闪闪增添了一些光亮。如今园子里除了稻香村，再无他人居住，因此点灯之处也少了许多。这一路上昏昏暗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之余。忽然一声风过，吹得那树枝摇曳起来，满园中唰唰作响，枝梢上的积雪纷纷洒落，又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呼啦啦一阵翅膀拍飞，兼着几声凄厉叫声，竟有几分阴森疹人。

  黛玉被那夜风一吹，只觉身上一阵发噤起来。“莫怕。”宝玉牵着黛玉的手，手掌温热，语调柔和，竟让黛玉忽觉心中亦拂过一阵暖意。望着宝玉淡定平静的容颜，黛玉想道：这就是，平淡是真么？黛玉对宝玉浅浅一笑，只听宝玉又轻轻说道：“我真想就这么牵着你的手，一直朝前走呢。”“宝玉。”黛玉说道，“将来，会有那么一日。”“将来如何，谁又能预料？”宝玉却是苦笑，“只求现在，妹妹且走慢些。”

  黛玉遂放慢脚步，与宝玉并肩默默踱步。无需太多言辞，因心中自有灵犀。走至沁芳闸，望向那一池碧水，在清淡星月光辉下幽幽流淌，池边玉树琼花，与星光水波相互映照，分外美丽。

  “雪中何以赠君别？”宝玉对黛玉微微笑着，遥指远处若隐若现的芦雪庵，道，“犹记得，茅檐土壁，槿篱竹牖，脂粉香娃，割腥啖膻，白雪红梅，即景联句，何等热闹有趣！如今笑音犹在耳，众人已不见。到底，我这自封的＇绛洞花主＇，不过是虚有其名。这花开花落，岂是由我的意愿？我只求这些花儿，能各得其所，也可安心一些。”

  “花儿自有它的归宿。”黛玉说道，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红梅，又道，“比如这梅花，便是冲寒先已笑东风。看起来这般娇艳，却是丝毫不惧风雪。”

  宝玉点头一叹：“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其冰肌玉骨、凌寒留香，岂是寻常颜色。我明白妹妹的意思，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黛玉微微一笑：“你心思澄明，已看得透彻。我也无甚可担忧的，只望你，万事小心。”

  宝玉说道：“妹妹不如就这红梅赋诗一首，也让我留个念想，可好？”

  黛玉略一思索，将那一首十分着名的励志佳句念将出来：“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宝玉喃喃重复一遍，道：“真的，有那么一日么？”

  “冬去春来，自有山花烂漫时。”黛玉说道。

  “我懂得了。”宝玉对黛玉释然一笑，又道：“明日，我不送你了。此去，珍重。”黛玉亦道一声珍重，再无别话。

  只见一盏灯笼晃晃悠悠由远至近，影影绰绰原来是鸳鸯的身影。鸳鸯对二人笑道：“好容易找着你们，这么晚怎还待在这园子里？快跟我回去罢，我一路走来，怪怕的。”宝玉黛玉皆是一笑，黛玉道：“老祖宗又叫了你来寻人，可是知道，非你出马，别人再寻不着的。”鸳鸯笑道：“姑娘说笑了。”

  三人便一路说着话儿，往园子外头走去。展眼一宵又已过去，那雪昨夜停了，清晨却又下起来，纷纷扬扬如飘散的鹅毛，旧雪未化，又添新雪，更是积了厚厚的一层。

  因听说贾母要去黛玉婶母家中小住，贾政道：“这样大雪，为何急着出门去？不妨等明儿雪停了暖和一些，再去不迟。”贾母道：“如今我心中不安，精神不佳，林丫头的婶母正巧邀我去住住，我也当是散散烦闷。且她家附近有个金光寺，听说香火极旺，我顺便去寺里给这府里念几日经，望菩萨保佑家中平平安安，也放心些。”

  贾政听见贾母如此说，也不便再劝，只叹了一声，不再言语。李纨问道：“老祖宗是几个人去？”贾母道：“我只带鸳鸯去就罢了。去别人家里，总不能摆个大阵仗。”心中不免对李纨母子有丝歉然。本来黛玉是提议带李纨母子一同出去，但如果这般做，难免让人起疑，贾母思虑良久，还是决定让他们留在府里。因想着她孤儿寡母，一向守份从时，安于律己，官府应不会对其如何，就算定罪，也与他们并不相干。

  一时，凤姐也忙忙进来了，展颜说道：“今儿我送送老祖宗和林妹妹罢。”王夫人本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一见凤姐进来，忽问道：“听说，那刘姥姥又来了？”凤姐点头道：“是了，今儿她送了些秋上晒的干菜来，都是我们平日里爱吃的。本来要来见过老太太和太太的，只因雪又下大了，怕晚些无车可坐，就没来打扰。”

  王夫人因又问道：“大姐儿和芃哥儿她没送回来？”凤姐笑道：“大姐儿自打去了她家，见什么都新鲜，又和她家的两个孩子玩在一处，一时竟不肯回来了。再说有平儿在那里照料着，比我这个亲妈还妥当些，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想着，不如让他两个再住些日子，也瞧看瞧看庄稼人的辛苦”。

  王夫人皱眉道：“我们家里的姑娘哥儿到那穷乡僻壤里做什么？姐儿也就罢了，哥儿那样小，又不知事，难道会看田园美景？若叫你婆婆知道了，只怕是不愿意的。”

  贾母便是笑笑，道：“咱们家里的孩子整日养尊处优的，倒是要出去见识见识，免得将来大了，一点不知民间疾苦，世道艰辛，只守得住富，经不得穷。”

  贾政亦点头称是，又对王夫人道：“自古寒门出将才。你不要瞧不起这黎民百姓。难道朝廷里做官的，都是城里人么？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尚且是有许多例子。我倒觉得，反而是吃得苦中苦的人，方能成为人上人。我们的宝玉，若是早先也让他尝尝世道艰辛，磨练一番，只怕早就成器了。”

  王夫人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贾母说道：“正是这话。”又对凤姐道：“若你婆婆问起，只说是我叫哥儿姐儿多住些日子。”凤姐笑笑，连忙应了，贾母又问：“那刘姥姥已走了么？”凤姐点头道：“她已经去了，要赶着出城呢。因没来见过老太太，还叫我来替她告个罪。”

  贾母叹道：“冰天雪地的，她来一回也不容易。”黛玉在一旁说道：“外祖母，其实，那刘姥姥家里就在我婶母的庄子外头不远，我们倒可以顺便过去看看哥儿姐儿。”贾母喜道：“这倒正好呢，真要去她家中看看。”

  一行人出了门，行至门口，凤姐安排的马车已经等候在此，贾母与黛玉坐一辆，鸳鸯与前来接人的紫鹃坐一辆，又有两架骡车堆放许多箱笼等物。

  贾政放眼四周，问道：“宝玉呢？”王夫人淡淡说道：“他昨夜受了凉，今日头昏脑胀的，起不得身。”贾政冷哼一声，道：“只要不是大病，便可起来。今日老祖宗出门，他岂有不送之理？礼仪道德，他都读到哪里去了！”贾母摆手道：“莫骂他了，是我不让他出来受冻的。不过是出个门几日，有什么打紧。”凤姐在一旁说道：“老祖宗，这就上车罢，外头冷得很，风又大。”

  贾政忙率王夫人等家人与贾母磕头作别，黛玉随贾母上了车，掀开窗帘，眼看凤姐站那里，少了许多平日的泼辣豪迈气度，在凛凛风雪中身影甚是纤弱娇小，有股楚楚可怜的风姿。车行辚辚，渐行渐远。回望贾府偌大一片府邸静默而立，黛玉心中还是有一份离愁与无助。此次去了，再不能回来了。亦不知这个府邸可以保全到几时？这个家里头的人，又可以保全几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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