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警方的防弹越野车队沿着一条只容两车并行的碎石路，缓缓停在了断背梁山脉的山脚下。

夜已经很深了。

山是黑的，不是那种被夜色浸透的均匀的黑，而是层层叠叠的、有厚度的黑——近处的山体还能借着远处城市的微光看出一点轮廓，越往深处，颜色越浓，像墨汁一滴一滴落进水里，从浅灰到深灰到浓黑，最后和天际线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山脚处有一小片被车灯照亮的空地，碎石和干枯的草茎铺了一地，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更远处，几棵歪斜的松树沉默地站着，枝干被山风塑成同一个方向倾斜的姿态，像一群低头赶路的、沉默的人。

林森推门下车，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那片黑沉沉的山脉，从胸腔里推出一声悠长的、五味杂陈的感慨：

“愿世界和平。”

市局的陈队立刻迎上来，手里还捏着对讲机，额角有细密的汗。

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开口：

“林队，目前犯罪分子已逃窜入断背梁山脉。”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目前，对方手里一共有九个孩子。在车上被明显劫持的，我们看到了三个——另外六个，不知所踪。”

林森点头，声音沉稳：“被劫持的那三个，多大？”

后方车辆接连停稳，车门开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脚下显得格外清晰。

警犬吐着舌头，被训导员牵着，开始在进山的路口来回嗅探，鼻尖贴着地面，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陈队的声音紧了一分：“一个八岁，两个六岁。”

林森又点了一下头，那一下比方才重了些：

“好，我知道了。”

山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深夜里特有的、沁骨的凉意，和一股说不清的、草木腐烂与岩石风化混合的干燥气息。

抬头望去，断背梁山脉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脊背上的褶皱被夜色填满，看不出深浅。

山脊线上偶尔有一点微光——是前方追捕队员的手电，隔着太远的距离，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一点白，晃了一下，就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秦银落推门下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天气预报的界面泛着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本就浅淡的唇色照得更淡了些。

“断背梁山脉中间有一条江。”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天气预报显示——凌晨一点，会有雷雨大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向那片黑沉沉的山脊线。

远处，似乎已经有云在积聚，把原本就稀薄的星光吞得更暗了些。

“一旦对方过了江，再加上雷雨大风的加持——”

他顿了顿：“我们想找人就非常难了。”

秦银落收起手机，转身看向正在整队的队员。

警犬在前方低低地吠了一声，像在催促。

“还有——”

“注意安全。千万不要独处。”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Furor是老牌杀手，有严重的反社会人格。他对人性和人命没有任何敬畏——对他来说，杀人和杀鸡杀鱼，没有区别。”

风从山口灌进来，把他的话卷进那片黑沉沉的山脉里。

远处，似乎有雷声在云层深处闷闷地滚过，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千万小心。”

十分钟后…

秦银落接过林森递来的战术手电，没有开。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抬头看了一眼山脊线——那道轮廓已经模糊了，和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我走前面。”他说。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准备进山的特警队员同时停了动作。

龙谨枫从后面跟上来，没说话，只是把一件防弹背心递过去。

秦银落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套上，收紧搭扣。

整个过程没有对视，没有对话，像两个配合了无数次的搭档，不需要多余的交流。

“分开走。”秦银落拉紧最后一根搭扣，目光扫过左侧那条被灌木半遮半掩的小径：

“我从这边上。你们走主路。”

龙谨枫的眉心动了一下，但没有反对。

他只是把手电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扣紧，声音压得很低：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找不到人，汇合。”

秦银落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看龙谨枫，转身，一步跨进那条被荆棘和枯草吞没的小路。

身后，林森开始分配人手。

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杂着对讲机里细碎的电流声。

警犬在碎石路上踱步，爪子碰着石头，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再远一点，是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秦银落一个人走在山道上。

手电没有开，月光也没有了，只有云层边缘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勉强把路的轮廓从黑暗里分离出来。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光线——或者说，他的眼睛从来都适应。十几年前在金三角，他走过比这更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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