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意志动摇
次日,辰时三刻,石勒的致命一击来了。
这一次主攻方向是东门。石勒显然已从探子口中得知东墙前日受损最重,守将祖约性情急躁,是北伐军防线的薄弱处。
数千羯胡亲军倾巢而出,其中三千披重甲持大刀的先登死士在前,其余轻甲弓弩手在后。他们不呐喊,不擂鼓,沉默地推进,如同一道黑色铁流涌向城墙。
东门城头,祖约拔剑在手。他左臂伤处裹着渗血的布条,那是前日被羯胡刀锋擦过的痕迹。
“狼牙拍备好!叉杆就位!弓弩手听令,八十步齐射!”祖约声音嘶哑却坚定。
箭雨落下,但对重甲羯胡效果甚微。这些羯胡死士甚至不举盾,只用铁盔护住面门,任由箭矢叮当撞在胸甲上。他们推进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五十步时,羯胡弓弩手开始还击。他们的箭矢又重又狠,专射垛口后的守军。东门守军顿时出现伤亡。
“低头!”祖约伏在垛后,厉声喝令。
但守军中有人反应稍慢,被一箭穿喉,鲜血喷溅在旁人士卒脸上。那是陈武麾下的一个年轻队正,昨日还笑着对祖约说“打完这仗就回家娶媳妇”。
陈武就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队正倒下。他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三十步,羯胡死士开始加速冲锋。他们扛着数十架特制的铁头云梯,梯头包铁,重达数百斤,寻常叉杆难以推倒。
“狼牙拍!”祖约嘶吼。
十架狼牙拍轰然砸下。铁钉贯入重甲,惨叫顿起。但这次羯胡兵有了经验,后排死士竟用长刀猛砍狼牙拍的吊绳!
粗绳崩断,狼牙拍砸落城下,反而成了羯胡兵攀爬的垫脚石。
“叉杆!”祖约再令。
三百根叉杆齐齐刺出,顶住云梯。但铁头云梯太重,又有一半叉杆在前日战斗中损坏,新制的尚未完工。只听咔嚓声不断,十余根叉杆应声而断!
一架云梯轰然搭上垛口!
“堵住!”祖约亲率亲卫队扑向缺口。
血战瞬间爆发。第一个攀上城头的羯胡死士是个独眼巨汉,他挥刀横扫,三名守军被拦腰斩断!肠肚鲜血洒了一地。
祖约挺剑迎上,与那巨汉战作一团。剑刃与重刀碰撞,火花四溅。祖约左臂伤处崩裂,鲜血浸透布条,但他死战不退。
陈武本在另一段城墙指挥,见主将危急,咬牙带亲兵赶来支援。他使一杆长矛,专刺羯胡甲胄缝隙,接连刺倒两人。
但那独眼巨汉实在凶悍,一刀逼退祖约,反手又将一名亲兵劈成两半。鲜血喷了陈武满脸,温热腥咸。
陈武呼吸一窒。他看见那亲兵临死前的眼神,茫然,不解,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
就在这刹那失神时,另一名羯胡死士已扑至近前,重刀当头劈下!
“校尉小心!”一个身影猛扑过来,将陈武撞开。
是陈武的亲兵队正,姓赵,跟了他七年,从一个小卒一步步升上来。赵队正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刀。
刀锋劈开皮甲,切入脊背,深可见骨。赵队正闷哼一声,却没倒下,反而死死抱住那羯胡兵,嘶声喊道:“校尉……走啊!”
陈武眼睁睁看着那羯胡兵反手一刀,割断了赵队正的喉咙。鲜血如泉涌出,溅了他一身。
“老赵……”陈武嘴唇颤抖。
又一个亲兵扑上来,将他拖离险境:“校尉快走!这里守不住了!”
陈武被拖到后方,瘫坐在血泊中。他双手沾满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部下的。赵队正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他。
城头厮杀声震天,但他耳中只有嗡鸣。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一个个倒下。前日还抱怨吃不饱的年轻士卒,昨日还偷偷喝酒的老兵,刚才还笑着说话的队正……
都死了。
为了什么?为了这座迟早要破的城?为了祖约那句“北伐军只有战死的鬼”?
他忽然想起王敦使者沈充的话:“雍丘破城之日,便是北伐军覆灭之时……城中将士、百姓,皆因将军一念之差,葬身胡虏刀下。”
一念之差……
“校尉!校尉!”亲兵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祖将军请您过去!”
陈武茫然起身,踉跄走向主将位置。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东门城头已多处失守,守军节节败退。祖约身中三刀,被亲兵拼死护在核心,仍在死战。
“陈武!”祖约见他过来,嘶声道,“你带人从内城上城墙,绕到羯胡侧翼!快!”
这是要打反击。但陈武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羯胡兵,看着己方伤亡惨重的守军,心中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将军……”他声音发干,“我们……守不住了吧?”
祖约一愣,随即暴怒:“放屁!谁说的!给老子杀回去!”
他一刀劈翻一个攀上垛口的羯胡兵,鲜血溅在陈武脸上:“陈武!你是我兄长带出来的兵!给我站起来!”
陈武看着祖约浴血奋战的身影,看着周围士卒拼死抵抗,心中那根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他想起赵队正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弟兄,想起家中老母。如果他死了,谁给老母亲送终?
“末将……领命。”陈武哑声道。
他转身,却没去组织反击,而是走向城墙内侧。那里有条隐蔽的阶梯,可直通内城。
“校尉,我们去哪?”亲兵问。
“去找韩将军。”陈武头也不回,“东门要破了,需要援军。”
这话合情合理。亲兵不疑有他,紧跟而去。
刺史府中,韩潜已接到东门急报。
“将军,东门危急!祖将军请求援军!”斥候跪地禀报。
韩潜面色凝重。城中可用的预备队只剩八百人,是最后的本钱。若投入东门,其他三门一旦有失,再无转圜余地。
但他必须救。
“调五百人……”话未说完,陈武冲了进来。
“将军!东门要破了!”陈武浑身是血,声音发颤,“羯胡兵太凶,弟兄们顶不住了!祖将军让末将来请援军!”
韩潜盯着他:“东门现在情况如何?”
“多处失守,祖将军身负重伤,仍在死战。”陈武避开他的目光,“若再无援军,最多半个时辰,东门必破!”
半个时辰。
韩潜闭眼,再睁开时已做出决断:“传令,八百预备队全部调往东门!我亲自去!”
“将军不可!”亲兵急道,“您是主帅……”
“东门若破,主帅何用?”韩潜拔剑,“走!”
他率众冲出府门时,回头看了陈武一眼:“陈校尉,你随我来。”
陈武心中一紧,却不敢违令。
东门城头,战况已至最惨烈时。
祖约左腿中刀,单膝跪地,仍挥剑死战。他身边亲兵已不足十人,被数十羯胡兵团团围住。
“将军!”一名亲兵扑上来,为他挡下一刀,当场毙命。
祖约眼睛红了。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羯胡兵,看着远处石勒的中军大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怆:兄长,阿约今日,怕是要来见你了。
就在此时,后方响起喊杀声。
“援军来了!韩将军来了!”
韩潜率八百生力军杀上城头,如一把尖刀插入敌阵。这些预备队养精蓄锐多日,此刻爆发,战力惊人。羯胡兵猝不及防,被冲得连连后退。
韩潜直冲到祖约身边,一剑刺穿正要补刀的羯胡兵。
“还能战否?”他问。
祖约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能!”
两人背靠背,与亲兵结成圆阵,死战不退。援军的到来稳住了防线,守军开始反击,将攀上城头的羯胡兵一点点挤回去。
战至午时,羯胡军终于鸣金收兵。
东门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守军阵亡近千,伤者无数。狼牙拍尽毁,叉杆折损大半。更关键的是,守军的意志,已到了崩溃边缘。
韩潜清点伤亡时,发现陈武不见了。
“陈校尉呢?”他问。
“方才还见他在……”亲兵四下张望,“可能去包扎伤口了。”
韩潜没再追问,但心中已生疑窦。方才激战时,他瞥见陈武躲在后方,并未真正投入战斗。
这不像那个跟随祖逖八年、身经百战的老兵。
内城一处偏僻民宅中,陈武独坐黑暗。
他脱去了染血的衣甲,只穿着单衣,手中攥着一块玉佩—那是赵队正的遗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赵队正曾笑着说,等打完仗,就用这玉佩娶媳妇。
可现在,玉佩还在,人没了。
陈武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血腥的一幕:重刀劈下,赵队正扑来,鲜血喷溅,喉咙被割断……
“啊!”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墙上,手背崩裂出血。
为什么要死守?为什么明知守不住还要弟兄们送死?就为了祖约那该死的“气节”?就为了韩潜那虚幻的“希望”?
他想起沈充的话,想起王敦开出的条件,归顺,移防,保全性命。
也许……那才是生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武警觉起身,手按刀柄。
“陈校尉在吗?”是亲兵的声音,“韩将军找您。”
陈武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推门而出。
屋外阳光刺眼,照在满城疮痍上。远处城头,玄旗依旧飘扬,但旗杆已歪,旗面破烂不堪。
他忽然觉得,那面旗,真重。
重到要用无数人命去扛。
而他,可能扛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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