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你上回跟誉王做的那批香料生意，已经传到户部了。”

于兮抬头看他。

“我叔父那边有人不高兴。”秦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批香料的进货渠道，走的是南边的私商。京城香料行的几个大户原来垄断着这条线，你横插一脚，把价格打下来了，他们的货卖不动了。”

于兮皱眉：“我走的是正经渠道，誉王手里的货有凭有据。”

“凭据是有，但架不住人家联合起来告状。”秦庶叹了口气，“京城香料行的会长是礼部侍郎的小舅子，告到户部，说你扰乱行市。我叔父被参了一本，说他纵容外人搅乱京城商号。”

于兮愣住了。

她做这批香料生意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这一层。她只看到了利润，没看到背后的人。

“你叔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秦庶苦笑，“他被参了一本，正忙着自保呢。你觉得这时候，我再去帮你跑水利的事，他那边扛得住？”

于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她把秦庶拖进来，已经给秦家惹了麻烦。现在再让秦庶帮忙跑水利的门路，那就是把秦家架在火上烤了。

“对不起。”她说。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秦庶摇头，“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兮儿，你做事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但京城这趟水太浑，你一个人趟不过去。”

于兮沉默了很久。

“那这张图呢？”她指着桌上的草图，“就这么扔了？”

“我没说扔。”秦庶看着她，“我是说我现在帮不了你。你要是真想做这件事，得找别的路子。”

于兮想了想，把草图卷起来，收进柜子里。

“行，我知道了。”

秦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兮儿，最近小心点。香料行的那帮人不是省油的灯，你把人家的财路断了，人家不会善罢甘休。”

于兮点点头，没再说话。

秦庶走了。

春霜端着茶进来，看于兮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没敢出声，把茶放下就退出去了。

于兮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彻底暗下去。

她把草图从柜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图是好图，但没人接手，就是废纸一张。

秦庶帮不了她，誉王那边呢？

于兮想了想，又摇头。誉王现在被太子打压得厉害，水利的事本来就敏感，她要是把这张图递给誉王，等于是给誉王递了把刀，也给自己招了个靶子。

算了，不急。

她把草图重新收好，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于兮照常开门做生意。

熏香卖得不错，一上午就出了十几瓶。春霜在前面忙着招呼客人，于兮在后院画扇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来了两个生面孔。

是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寻常商号的衣裳，进门先四处打量了一圈，才走到柜台前。

“请问，于娘子在吗？”其中一个问。

春霜看了他们一眼，问：“二位找我们夫人什么事？”

“在下是京城福兴香号的管事，姓刘。”那人掏出一张名帖递过来，“想跟于娘子谈点买卖上的事。”

春霜接过名帖，心里咯噔一下。

福兴香号她听过，京城做香料最大的几家铺子之一，据说东家跟礼部侍郎是亲戚。

“二位稍等，我去通报。”春霜捏着名帖进了后院。

于兮正低头画牡丹，听春霜说完，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福兴香号的人找上门了。

来得比她想的快。

“让他们进来。”于兮放下笔，洗了手，理了理衣裳。

两个男人被领进后院的待客厅。那个姓刘的管事落座后，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于娘子，我家东家听说您最近在做熏香的买卖？”

“是。”于兮给他倒了杯茶，“怎么了？”

“于娘子的熏香卖五十文一瓶，咱们福兴的散香卖一百二十文。”刘管事端起茶杯，没喝，“您这么一搅和，我们的散客全跑您这儿来了。”

于兮笑了：“刘管事，做买卖嘛，你家卖贵了，人家自然挑便宜的买。这叫市价竞争。”

“市价竞争？”刘管事把茶杯放下，“于娘子，话不能这么说。京城香料行的规矩是有定价的，散香最低不能低于八十文，这是行里定的底线。您这五十文，破了规矩。”

于兮端着茶杯没动，脸上的笑容也没变。

“什么规矩？谁定的？”

“行会定的。”

“行会管得着我吗？”于兮反问，“我又没加入你们行会。”

刘管事脸色变了一下，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咳了一声。

“于娘子，我们今天来不是吵架的。”那人开口了，嗓门粗，口气倒还客气，“我们东家的意思是，您要是愿意把价格调上去，跟行里统一，大家相安无事。要是不愿意……”

“不愿意怎样？”于兮接话。

那人笑了笑，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于兮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二位替我给你们东家带句话。我的铺子，我定价。五十文卖不卖得出去是我的事，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刘管事站起来，袖子一拂。

“于娘子，话说到头了，别怪我们没提醒您。”

两人走了。

春霜在旁边听了全程，脸都白了。

“夫人，这帮人……”

“别怕。”于兮端起茶喝了口，“他们就是来探底的，想看我怕不怕。”

“可万一他们真来找麻烦呢？”

“来了再说。”于兮站起来，回到画案前拿起笔。

春霜在后面急得团团转，于兮那头已经落笔画上了。

该怕的时候怕有用吗？没用。她当年被赶出陆府的时候比这惨多了，一文钱没有，还不是扛过来了。几个卖香料的，能把她怎么着？

不过话说回来，秦庶昨天的提醒是对的。她确实低估了这帮人。

五十文的熏香动了人家的饭碗，人家自然要来找场子。

于兮画着画着，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福兴香号的背后是礼部侍郎，礼部侍郎跟太子走得近。太子那一系的人她招惹不起，但也不能就这么缩回去。

价格不能涨，涨了就等于服软。

但正面硬扛也不行，她一个小铺子，跟一整个行会掰手腕？那叫以卵击石。

得换个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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